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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漫上水巷时,我总爱蹲在八字桥的青石板上数船。船橹划开的水纹里,晃着几千年的倒影——楚将昭阳的战袍沾了水汽,范仲淹的劝学篇洇了墨渍,施耐庵笔下梁山好汉的酒碗泛起涟漪。这方水土惯会用潮湿的触角拽住过客,教人想起郑板桥笔下的墨竹,茎叶里都沁着六朝烟水。 晨雾未散的卯时,东门码头已飘来船娘的吆喝。穿靛蓝布衫的老妪蹲在船头,竹篙一点便搅碎了满河星子。 她筐里的红膏螃蟹张牙舞爪,蟹螯上还沾着昨夜藻荇的幽香。 "小官人买两只尝尝鲜?"尾音打着旋儿落在水面,惊起芦苇丛里白鹭三两。 这声调让我想起《水浒》里孙二娘叫卖人肉包子的泼辣,可船头竹匾里分明码着水灵灵的茨菰与茭白。 状元巷的老茶馆飘出蟹黄包的热气。 穿对襟褂子的老者捏着紫砂壶,壶嘴正对墙上泛黄的进士榜。 弘治九年的朱砂印痕未褪,他絮絮说着李家大屋门楣上"五子登科"的鎏金匾,唾沫星子溅在青砖地的裂缝里,惊醒了沉睡三百年的苔藓。跑堂提着黄铜壶穿梭,滚水冲开碧螺春的刹那,整条街都浸在《楚水吟》的平仄里。 在四牌楼遇见绣娘阿莲时,她正对着绷架上的《板桥道情》出神。 银针挑起桑蚕丝,忽而勾出墨竹嶙峋的骨节,忽而绣出兰草婉转的叶脉。她说兴化的女儿家生来就会两样本事:左手捏着绣花针,右手握着狼毫笔。绷架上洇开的不是丝线,是郑燮当年画竹时甩落的墨点,是李鱓泼墨后未干的余韵。 乘画舫过沧浪河那日,艄公突然指着水中央:"瞧见没?“顺着他烟斗指的方向,我看见半截石碑从荇菜丛里探出头。那是陆游醉后题诗的"放翁石”,石纹里还渗着"细雨骑驴入剑门"的酒气。 河水漫过碑文时,恍惚有八百年前的月光在字句间流转。船过处惊起游鱼,摆尾的弧度竟似板桥体书法的飞白。 乌巾荡的黄昏最是醉人。晚霞把万亩荷塘染成胭脂色,采莲女的红头巾在绿浪里忽隐忽现。老杜说"菱熟经时雨,蒲荒八月天",可此处的秋光偏要耍些俏皮——莲蓬里蹦出白胖胖的娃娃,芦苇荡飞出金灿灿的雁阵。渔人收网时带起的水珠,在半空凝成施耐庵写过的星斗,落地时溅湿了李春芳未写完的奏折。 在文峰塔顶撞见守塔人老周,他正往香炉里添艾草。"塔砖上刻着六百个举人的名字,"他摩挲着风化的砖纹,"每块砖都在等下一个李状元。"暮鼓响起时,檐角铜铃叮咚,恍若当年县学童子的晨读声。极目望去,千垛菜花田涌动着金色的潮水,那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,每个字都蘸着里下河的晨露。 乘末班船离开时,船头灯笼在暮色中晕开一团暖黄。摆渡的阿婆哼着小调,调子里有茅山号子的激越,混杂着道情说书的苍凉。水波荡漾处,我忽然懂得施耐庵为何在此写下江湖,郑板桥何以画瘦竹——这片水土最擅用潮湿浸润风骨,拿市井烟火烹煮文章。就像阿莲绣绷上的墨竹,看似柔弱无骨,实则在丝绢里藏着铮铮金石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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