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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为了掌握时下包包流行趋势,我去兴化搞调研。 无意间我走进了兴化一家理疗器材用品店。按摩器,摩上十来分钟,瞬间腰疼缓解。再一次,我又看到了商机。浙江平湖,老规矩,我又找到了按摩器的货源地。首次发货一百只物流至兴化。我去兴化取货的当天,就消化了五十只,连在兴化开大垛的班车上,都有人主动搭讪主动跟我拿货呢。 那个时候,我清醒地意识到,我人生的春天开始了。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大时代,到处都是机会,国家在腾飞。国人,当要系好鞋带起跑了,一刻耽误不起。
再后来,改革的春风越吹越强劲,转型,重组,打破公有制。学校,也出现了民营的,而且就在我家附近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。毫不犹豫,我赶往东台旧货市场,运回角铁圆管,日夜赶工焊制了几十张铁床。然后各村各户打广告贴宣传,招收学生住宿代伙。
工作,生活,经商,补货。我像个陀螺,成天的忙得晕晕乎乎。零下十几度的冬天,我去临沂进货,被大雪封在高速上一天两夜,没吃没喝没厕所上。
遍地黄金的诱惑啊,人人都在摸爬滚打努力致富。
五六年的时光一晃而过,我在拼命追逐着铜臭。头越来越晕,听力下降,偶尔会吞咽障碍。总是以为自己只是透支精力过度,总是没能抽个时间去做个检查。
儿子书包里的零食换成了五香牛肉猪尾巴,吃成了小胖墩。穿成了同学们口中的巴拉王子。荣也开始“波士登”“七匹狼”“劲霸”了。唯独我,依旧只在逢年过节才买几件招商城的地摊货。我省下买品牌的钱给双方父母弟弟们所有人都买了衣服。我有责任我有义务,我得拖着两个家前行。四万的债还了,手上终于有积攒了。
风风雨雨十三年,两个弟弟,勤学苦拼,终于在苏州找了工作买了房买了车,接去父母安居乐业了。
当年高考时的几分之差,导致两个弟弟的年薪悬殊,一个几十万,一个十几万。百年大计,教育为本。
我的阳儿也该读初中了。普通话和书籍,这两样,镇初中都有欠缺。思前想后,我决心效仿孟母三迁!于是买房子,调工作,给阳转学,关店门,停下手头所有正在折腾的活计。时间不等人,挣钱有的是机会,儿子的成长不容错过。为了儿子能说上标准的普通话,为了儿子方便去新华书店读书,我迁了,迁兴化来了。
人生,你永远都不知道,下一秒等着你的将会是什么。我的工作调到了兴化中医院,终于拿上了全额工资还有奖金。
知足常乐,我决定买上几身专卖店的衣服,静下心来好好工作,相夫教子,好好陪儿子读完初高中。
不曾想,才工作了四个月,我却忽然倒下了,磁共振一查,脑袋里长了个五公分的大瘤。
上海华山医院的医生说,不手术,保不住剩两个月的生命了。手术,风险很大,因为瘤太大,是瘤霸霸,非死即残。
当一个对未来无限向往的生命,当一个正在燃烧的生命,当一个苦拼到现在还没来得及买身体面衣服享受生活的生命,忽然间被告知,两个月,生命只剩两个月了。
我震惊,我愤怒,我委屈,我恐惧,我不甘,我乞求。二十个白天,二十个夜晚,我怔怔地睁着眼睛不肯闭上,不肯睡去。两个月,生命只剩下了两个月,我到底要做些什么呢?为父母为儿子为老公,我到底要怎么交付后事呢?我到底要不要去接受那个劳命伤财非死即残的手术呢?……
祸不单行福不双至,此时更加茫然无措的是荣。荣的父亲,在我倒下后的第四天也突然倒下了,直接被医院劝回停在家等断气,死于抑郁。其实公公在油厂解体的那天,就已经空虚怅然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了,只是现在才停止了呼吸。
荣借了二十万元钱,安葬了公公,成天随在我身后,惊恐无助寝食难安地陪着我等待着手术的通知。
二零一二年二月二十日,我写好遗书,进了上海华山医院的手术室。手术护士安抚我放松情绪别紧张。我光着头皮坐在手术床上,像个勇士一样对护士宣誓,我没紧张我要争取活着出去,为了我刚刚丧父的老公,为了我曾经失去过两个子女的父母,为了我还在花季的儿子,我不肯死,我要活!麻醉医师证明了我血压平稳心率正常,后来我在医护们的一片称赞声中勇敢地失去知觉……
十几个小时过后,我在孟婆的默默注视下,缓缓地从一个山涧里升起,再回到人间。这一场手术,我只是保住了性命。嘴歪了,口水不停的流。吞咽不畅,只能用注射器往嘴里慢慢滴水。右耳失聪,不知道声音来自哪个方位。双目暂时性失明,右侧眼睛不能眨不能闭没有泪液分泌,风干咸鱼一样刺痛难受无计可施。我躺在病床上,除了呼吸,连手指头都没力气动。只有传导疼痛的神经,还在尽心尽力地奋力运行。疼痛,像一根根刺在骨头上的针,死命地往骨髓里钻。其实,如果早点检查,早点发现,早点手术,我不至于残成这样的。现在,活着成了累赘。我追悔绝望万念俱灰,存在的价值生命的意义,我在反反复复地咀嚼拿捏……
昏迷了三天。三天过后,儿子的依赖,老公的无助,父母的年迈,最终留住了我,最终唤醒了我。是呀,再丑再无能,我也还是儿子的妈,还能在家等着儿子回。老公若是不弃,我又怎能先离。父母还没老去,我亦无权舍命。
我努力地吃!我想办法坐!我咬牙站起来!我的眼睛慢慢能看见!十天之后,我创造了华山医院的奇迹!我出院了!!十天!!!
三个月之后,我又重新走上了工作岗位!我顶着半张找不到感觉的残脸,边工作边针灸边按摩,边适应以半侧面孔生活的种种不方便。 我捂着一只眼睛奔跑着,赶公交,赶菜场,赶超市,赶回家,给儿子赶饭。 我不沮丧不矫情不自卑,我目标明确丝毫不减生活的热情,我不想辜负了自己重获的生命。是雄鹰,就应该翱翔在蓝天上。
可是,感受!它到底是个什么鬼呢?我不断触碰感受,渐渐体无完肤。荣变了,荣迷途了。荣暴躁武断偏执,不再有细心耐心,甚至完全漠视了我的存在。荣先是躲躲闪闪的不愿陪我上街。再是当着我的面回绝他的同学们带我共同去聚餐。到最后,他竟然堂而皇之地卖房炒股虚度人生挥霍人民币。 一个人经历了大的创伤,必然会在他以后的体质或者性格上表现出来。其实我懂他理解他,他是走不出丧父的阴影,面对不了我偏瘫的容貌。只可怜我很相惜他却不相知了。
每天,我默默地坐在他的对面,努力地吞咽着食之无味的饭菜,他背对着我边吃边看股评,完全沉浸于二零一五年那场祸国殃民的股市里。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挂在他面前正供着饭菜的灵牌。日复一日,除了工作,我不再上街,不再说话,不再有喜怒哀乐,我自卑抑郁茫然无措。我像块酥饼一样在慢慢掉渣默默崩溃。我一千次地想起孟婆的眼睛,一千次地坐到阳台边,一千次的想起张国荣的无脚鸟,一千次的问自己,我,到底还要不要在风里飞?也许,我真的该落地了……
及至最后,我终于敌不住这一场情感的浩劫。我决定做一次远行,给自己找一块山清水秀的墓地,我要远离故土长眠他乡了。
走之前,我去泰州看儿子。刚好这天,省泰中一名高三学生由于种种的不堪重负,开了煤气自杀身亡了。儿子说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,以显父母,孝之终也。”儿子还说:“ 诸葛亮的聪明世人皆知,但他尊重深爱糟糠之妻,因为他的妻子虽然其貌不扬,却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德行征服了一代男神。唐僧特迂,被所有妖魔鬼怪整得团团转,但他最后取得了真经。孙猴子特神,但他还是被一根箍治住了。物竞天择,勿烦勿躁,一切,都会有最好的安排!”。 看着满腹诗书青春年少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儿子。我终不忍离开,终不忍伤害,终不忍死去。我铺开纸,提起笔,为儿子,为老公,写下了《一念生死》。
给生活一个拐弯,往往,幸福就在那拐角处。我流着眼泪写成的《一念生死》,也让老公流下了眼泪,给了儿子学习的动力,还得到了同事领导的共鸣。从来就没有如意的人生,只有看开的生活。二十年,我挣扎于物质生活的贫瘠,泅渡过精神层次的浩劫,扛过生死,忍着没死,超俗了自我,实现了重生,全然地苟且于最长情的陪伴。
雄鹰不换羽,哪能得高飞。蛟龙不蜕皮,何以上青天。在我们的生命中,有时候必须做出困难决定,开始一个自我更新的历程。只有将旧的思想旧的习惯抛弃,才能获得重生再次起飞,才能领略到生命新的长度和高度……
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作者简介: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徐同英,医护工作者。兴化市作协会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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